齐立刚
夜里把自行车的电充满,第二天总要赴一场远行。于我而言,所谓“远”,大抵就是三十公里上下。这天,我和老伴儿沿复兴大街向北,一路到了东垣东路,出发时本是没有既定目标的。老伴儿笑着说,她脚下踩着一块西瓜皮,溜到哪里,就算哪里。信马由缰向西,不觉到了东垣古城遗址公园,既然来了,那就进去看一看。
东垣古城,2023年就听过这名字,起初不知道它究竟在哪。后来开车途经建华大街,远远望见那片开阔空旷的场地,也只是一瞥而过,从未动过下车探访的念头。
恰逢初秋,天高气爽。我们缓步走进遗址公园。进入正门,右侧有东垣溯源图示墙,对面有古城“三纵三横”路网露天模型,再向前是两层楼建筑的东垣古城遗址陈列馆。周围林木繁盛,苗圃翠绿,点缀着红色、黄色的无名花朵。整个园区占地四千余亩,在市区里算是难得的开阔之地。
两千多年前,这里没有公园,没有柏油路,只有一座土城立在滹沱河南岸。城不大,夯土的墙,木头的门,住着白狄人。他们从太行山深处走出来,赶着牛羊,带着青铜的刀,在这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停了下来,筑城而居。中山文公给这座城起了个名字——垣。
那时候没有人会料到,这座当年不起眼的土城,会在两千年后,被后人称作“石家庄的城市之根”。
那也是一个秋天,一天清晨,赵武灵王骑在马上,望着中山城邑,一声令下,赵国的铁骑踏过河水,尘土飞扬。中山人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——箭如雨下,马快如风,城墙上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,城门已经被攻破了。
垣邑落入赵国手中。赵人发现河东已经有一个叫“垣”的地方,便在前面加了一个“东”字,叫它东垣。
东垣,从此登上了史书的页面。
汉高祖十年的秋天,刘邦御驾东征。战车从长安一路颠簸到邯郸,他遥望这座扼守滹沱河的坚城,下令合围。东垣城虽小,却十分牢固,守军拼死拒守,汉军围攻月余而不下。城上守军肆意谩骂刘邦,言辞粗鄙。刘邦坐在帐中,听着城头叫骂,脸色铁青,沉默不语。
城破之日,刘邦登上城墙,传下命令:凡是骂过他的,一律处斩;未曾骂过的,黥面刺字。
刘邦望着这片土地,对身边的谋士说:“此城,更名真定。”真正安定。一代帝王对天下太平的期许,就这样,沉甸甸地压在这座小城的头上。
真定,真定。这个名字一叫,就是两千年。
汉武帝元鼎四年,长安城里一道诏书送到真定:封常山宪王之子刘平为真定王,以真定为国都。刘平大兴土木,宫殿、官署、街市次第建起。后来,考古学家发现的“三纵三横”路网,就是那时打下的城市骨架。
到了西晋,真定县城北迁至今正定县城一带,东垣故城逐渐荒废,最终沦为农田。一座城从诞生到繁华再到沉寂,用了大约八百年。此后,便是一千七百年的沉默。
沉默到人们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。
长久以来,石家庄人只知道,十九世纪末,京汉铁路和正太铁路在这里交会,一个叫石家庄的小小村落,被两条铁轨“拉”成了一座热闹的城市。大家也记得,1947年,解放军攻克石家庄,被誉为“夺取大城市之创例”。可谈及历史底蕴,石家庄总觉得自己比不过正定古城——人家有九楼四塔八大寺,有常山赵子龙,有隆兴寺的千年香火。从前的石家庄有什么?好像只有铁路,只有火车拉来的近代史。
直到1956年,考古人员在长安区谈固、方村一带,拾到散落的汉代砖瓦残片和夯土痕迹,隐约判断,地下藏着一座古城。直到2023年,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启动系统性勘探发掘,确认城址大致呈不规则长方形,东西约1.8公里,南北约1.5公里;“三纵三横”的路网清晰显现,夯土基址区发现了大量高等级建筑构件,规格匹配王城。真定国都,终于浮出尘埃。
原来石家庄不是没有久远的历史。它的历史,一直安静地埋在泥土之下。
我站在遗址公园隆起的土丘上远眺。初秋的风掠过原野,裹挟着庄稼清浅的气息。脚下夯土绵延,两千年前巍峨的城墙,早已和大地融成一体。
从东垣古城出来,我们骑车往回走。二环路上的车流依旧喧嚣,高架桥上的路灯次第亮起。这座被铁路拉来的城市,如今已是千万人口的大都市。可我知道,它的根不只在铁轨上,不只在解放战争的炮火中,更深的根,还在这片土地下,埋着的那座两千多年前的王城。
冥冥之中,那个古老的石家庄,正穿过层层时光,悄悄向我们走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