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世乔
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。90年前,红军将士爬雪山、过草地,用双脚丈量两万五千里,用鲜血和生命铸就了伟大长征精神。90年后的今天,我一次次想起那些采访烈士后人的日子。那些泪水与骄傲交织的面容,那些关于等待、寻找与传承的故事,仿佛在说:有一种爱,穿越了硝烟,从未消散。
2016年,我采访了董振堂的儿子董用威。采访那天,阳光照在窗前的梧桐上,附近学校课间操的音乐传进来。朴素的居室里,92岁的董用威擦拭凝望着父亲留下的唯一照片,深情讲述。
董振堂为长征中河北籍将士中最高级别将领,是赫赫有名的“铁流后卫”红五军团的指挥员。长征途中,他率红五军团勇担全军后卫,保障中央红军主力北上。长征胜利后,他率部参加西路军西征,1937年1月在甘肃高台血战中壮烈牺牲,时年42岁。
“老虎,老虎,上山——”父亲牵着他的手念儿歌的情形,在董用威记忆里弥足珍贵。董振堂常年征战,董用威只在四岁时与父亲生活过两个月。父亲对他,山一般高大,又云一般遥远。1942年,他随逃难人流扒火车去西安求学前,才得知父亲已于五年前牺牲。漂泊的少年,可否理解父亲将亲情深埋于心底、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义无反顾?
董振堂曾为国民革命军旅长。1931年12月他和赵博生等率部举行宁都起义,加入红军。1932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,把多年积蓄作为党费上交。董振堂完全可以让家人衣食无忧。但为了信仰和理想,为了国家大义,他毅然选择了一条艰辛之路、坎坷之路、牺牲之路。作为英烈的后人,董用威用思想,更用行动理解了父亲,投身革命并加入中国共产党。
董用威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。长征途中,有位女战士即将分娩,敌人追兵逼近。董振堂率部与敌人展开厮杀。小战士不解:“首长,为掩护女战士生孩子流血牺牲,值得吗?”董振堂说了一句响当当的话:“我们革命打仗,不就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吗?”
华北军区烈士陵园塑有董振堂烈士半身像。穿越硝烟,他仿佛和其他先烈一起注视着阳光下的今天。高大的梧桐树下,有老人漫步,有年轻人健身,有孩子在父母带领下蹒跚学步。这不正是长眠于墓园中的烈士们为之奋斗,却没来得及看到的和平景象吗?
同样在这座陵园,刘梓华烈士的儿子齐银生曾来祭扫。齐银生上学时就听过“飞夺泸定桥22勇士”的故事,却不知与生身父亲有什么联系。父亲去世时他才三岁,父亲没来得及留给孩子完整的父爱,更没来得及给孩子讲亲历的战斗故事。20世纪70年代,四川来人找到齐银生母子,因为他们找到了22勇士的一些新线索。后经查阅有关档案,刘梓华就是当年的22勇士之一。
作为烈士后人,齐银生曾到泸定参加纪念活动。在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前,齐银生被父辈们置生死于度外的革命精神深深震撼……父亲,是自己的父亲,更是党和人民的儿子。生活于天津的齐银生把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生活用品和有关资料,一一捐赠给了相关纪念场馆。
烈士陵园工作人员告诉我,很多烈士牺牲时正值青壮年,身后留下年幼的孩子。他们接待过很多烈士子女,他们有的在母亲临终前才知道身世,有的在箱子底翻出烈士证后才知道父亲是革命烈士。
在这座陵园,我还采访过雷烨烈士的外甥女项碧英,她从浙江过来给舅舅扫墓。雷烨,是一位牺牲于太行山抗日前线的八路军战地记者,原名项俊文。当年,父母病故后,十几岁的项俊文辍学担起了抚养四个弟弟妹妹的重任。1938年,为了心目中神圣的使命,他典掉祖宅,安置好弟弟妹妹,离开家乡金华奔赴延安。1941年,家人收到他以“雷雨”的名字寄自“行唐”的一封信之后,就再无消息。新中国成立后,家人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,直到2003年确定雷烨就是项俊文。
在舅舅墓前,项碧英说到了家人对舅舅的思念,说起了晚辈们继承舅舅遗风所取得的成就,泪水打湿了衣襟。
烈士墓园在苍松翠柏掩映下分外庄严肃穆,一块块墓碑排列成整齐的队伍,仿佛勇士枕戈待旦,只待一声号角便奔赴前线。
从长征到抗战,从雪山、草地到巍巍太行山,一代代英雄志士前赴后继,舍小家为国家,用鲜血和牺牲迎来了胜利的曙光。
走过一座座烈士的墓茔,走过一尊尊英雄的塑像,我看到,一对青年夫妇带着孩子到烈士纪念碑前敬献鲜花。望着孩子依偎在父母身边的可爱模样,我耳边回响起董振堂烈士的那句话:“我们革命打仗,不就是为了孩子们的未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