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谭翔文
点外卖已经是很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，我们习惯了骑手穿梭在大街小巷，却很少深究：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配送员，到底算平台的员工，还是所谓的“合作方”？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不少平台会让骑手注册个体工商户，签一份承揽或者合作协议。白纸黑字写着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，一旦发生交通事故、欠薪纠纷，平台就拿这份协议当挡箭牌，主张大家只是合作，不用承担社保、工伤相关责任。近期多地法院审理的新业态用工纠纷，用一个个判决给出了清晰答案：判断劳动关系，不能只看协议标题，得看实实在在的管理关系。
很多骑手的真实工作状态，和“自由合作人”完全不一样。站点站长安排排班、下达任务，迟到、差评、超时都会被扣钱；统一配备工服、头盔，规定上线时间，订单要按照平台指令完成。骑手表面上可以接单、拒单，但背后是算法的约束、站点的考核，本质上处在平台的管理之下。可一纸“合作协议”，就轻易把用工责任轻轻推开。这就是大家常说的隐蔽用工套路：名义上是合作，实际上是用工管理。
过去遇到这类纠纷，骑手维权不容易。每天忙着跑单，很难完整留存证据；面对平台准备好的厚厚协议，普通人也很难看懂里面的法律陷阱。一旦在送餐途中受伤，想要认定工伤，第一步就要先确认劳动关系。不少人卡在这一步，只能自己承担医药费，维权之路费时费力。很多骑手也会疑惑：我每天受站点管理，遵守各项考核，为什么出事之后，就变成了“自主经营的合作者”？
人民法院审理这类案件，坚持“透过纸面看实质”。协议叫什么名字不重要，重点看三个关键点：平台有没有对劳动者进行考勤、考核、奖惩这类支配性管理；劳动者提供的工作，是不是平台主营业务；报酬是不是定期发放。如果站点管排班、管罚款，骑手做的就是平台核心的配送业务，即便签的是承揽协议，依然可以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。南京就有这样一起案件，骑手小孙辛苦跑了两千多单，结算工资却远低于预期，经过诉讼，法院确认劳动关系，判决平台补足工资差额和高温补贴。这份判决不只是帮一位骑手拿到钱，更是给整个新业态划下底线：不能靠一纸合同，规避用工责任。
当然，保护新业态劳动者权益，不等于否定灵活就业。灵活用工本身有它的价值，很多人希望时间自由，想多跑就多跑。法律要区分两种情形：真正自主接单、不受站点强制管理的众包骑手，属于平等合作；而被站点排班、考核、处罚，受到严格管理的骑手，就应当享有劳动者对应的保障。法律不是要一刀切限制平台发展，而是不允许利用合同包装，把用工风险全部转嫁到劳动者身上。平台发展红利，不该只由企业独享，风险也不该全部由劳动者独自承担。
新业态的出现，本身就是时代发展的产物。平台创造就业机会，骑手依靠劳动获得收入，这本是双赢。但发展的前提，是守住劳动保障的底线。一个个司法判例，慢慢把模糊的规则变得清晰。它告诉企业，设计合同文本不能钻空子、玩文字游戏；也告诉千千万万的新业态从业者，遇到欠薪、工伤纠纷不必害怕，协议的名头不等于最终的法律结论，法律会看见你们风吹日晒的付出。
法治对新业态的守护，从来不是阻碍创新，而是为创新装上安全阀。平台要健康长久发展，劳动者的权益要有基本保障。当合同的文字不再凌驾于真实用工事实之上，奔波在路上的劳动者才能拥有一份稳稳的安全感。这份来自司法的底气，也是数字时代民生保障最鲜活的注脚。
（作者单位：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