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国华
翻读《诗经·陈风》，一句“东门之池，可以沤麻”，瞬间勾起我远去的乡土记忆。
三千年前，先民于城外池塘浸水沤麻，劳作如歌；三千年后，这句古老的诗行，依旧是最贴切的乡土注脚。儿时的故里，村村皆有麻池，户户栽种线麻。那一汪汪专为沤麻储蓄的静水，一捆捆修长挺直的麻秆，是乡村烟火不可或缺的生计根本。
我的童年，是伴着麻田、麻池长大的。
家乡人栽种的线麻，简称麻，最是体恤清贫岁月。它不挑沃土、不贪水肥，田埂地头、荒坡闲垄，随手撒籽，便能节节拔高，连片青翠。亭亭青麻随风轻摇，簌簌有声，是旧日乡村最温柔的景致。
线麻雌雄异株，初夏时节，雄麻扬花散粉，细碎的淡绿花粉随风漫落。儿时最爱和伙伴钻进麻田捉迷藏，总被黄绿的花粉沾满全身，趣味盎然。待到秋深气凉，雌麻籽实饱满坚挺，便可收割了。
麻池是全村共用的低洼水塘，专为沤麻而筑。老辈人代代口传：活水不沤麻，静水方成材。长大后方才知晓，池水微生物活跃，靠微生物慢慢发酵消解麻皮表层胶质，让麻皮与麻骨自然分离，才能得到柔韧完好的麻纤维。
沤麻时节，麻池最是热闹，水面上排满一排排麻筏。收割归家的麻棵，去掉枝叶，先捆成匀称小捆，运到麻池边上，再用荆条绑扎成稳固的麻筏，推入水中，压上沉甸甸的石块，让麻筏没入水中，保证每一根麻棵完全浸水发酵，这便是农家代代相传的沤麻法。
沤麻极重火候，需要历时七八日乃至十余日，分寸全凭长辈经验掌控。浸沤不足，则皮骨粘连，麻皮难以剥取；浸沤过久，纤维软烂朽坏，不堪取用。唯有火候刚好，麻皮方能柔韧耐用。捞出沤好的麻捆，带着一股特殊腥腐气味，乡间俗称“捞臭麻”。
沤好的麻晒干后，外皮转为温润的麻黄色，轻轻一剥便能撕下条条绵长的纤维，也称麻。脱尽韧皮的洁白芯杆叫麻秆，质地轻软，是农家最好的引火材料。儿时过年放炮，总爱取一根细长麻秆，远远引燃炮捻，稳妥又安全，是童年独有的欢喜。
在物资匮乏的旧年月，麻最大用途便是捻麻线、搓麻绳、纳千层底布鞋。普通棉线遇湿易朽，不耐磨损，而麻线坚韧、耐腐、耐磨，是纳鞋底的最佳材料。母亲将层层旧布裱成厚实袼褙，裁剪成鞋样，日夜穿针引线、密针实纳，做出的布鞋扎实耐磨，供全家人一年四季所穿。
麻还有很多用途，制作装粮的麻袋，捆柴束草、囤粮绑垛、拴系农具麻绳等，麻是当年农家生计不可或缺的物质之一。
岁月更迭，世事变迁。如今各式鞋包、化纤绳索琳琅满目，手工麻线制品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。种麻、沤麻、剥麻、捻线的古老农事，也退出乡村日常。
曾经村村必备的老麻池，大多早已淤平荒芜、野草丛生，或是被填平盖起新房。再也不见满池沉麻的盛景，再也没有岸畔连片晒麻的画面，那一缕独特的沤麻腥气，也早已消散在岁月长风里。
诗经流转千年，风物依旧含情。
一方麻池，封存着乡土旧影；一缕麻线，织尽岁月温情。那些种麻、沤麻、晒麻、捻线、纳鞋底的烟火往事，早已深深沉淀进乡土肌理，成为一代人心底最柔软、最绵长的光阴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