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国会
这两天刷手机看到一段铁匠夫妻打铁的视频，女的执大锤，男的用小锤，两人配合默契，全程不说一句话，娴熟的动作和明快的节奏，演奏出一曲独特的打铁交响乐。由此，想起了多年前来我们村的山东打铁匠。
1983年春天的一个清晨，我尚在酣眠的梦境之中，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骤然将我惊醒。我满心不情愿地披衣出门，远远望见村口街面上搭起了一座临时炉台，一辆载满打铁家什的木车停在炉台后方。一名眉目清秀的光头青年悠然推拉着风箱，另外两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，各持铁锤，奋力捶打着烧得通红的铁块。铁器撞击之声洪亮悦耳，袅袅烟火缓缓升腾，给静谧的乡村清晨，添上了几分热闹的气息。
早起的乡亲纷纷围拢过来，打量这几位仿佛从天而降的铁匠。三人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意，年纪稍长的那位，热情地招呼围观的乡亲，一声声洪亮亲切地称呼着“大叔”“大娘”。听罢口音，大家便知晓，这是来自山东的铁匠师傅。打过招呼，三人重回岗位，埋头打铁。烧、砸、剪、锻，默默修整铁器的模样。不过一个清晨，一堆杂乱的原料，便化作一件件结实好用的农具。
打铁的间隙，闲谈之间，乡亲们才知晓，他们是山东泰安来的三个年轻人，一路手推肩拉，徒步十几天，辗转来到此地。听闻这里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，乡亲们日子变好，农具需求量大增，他们自幼习得的打铁手艺，正好派上用场，既为村民打制器具，也挣些微薄的收入。见他们手艺精湛，村民们纷纷回家，把家中的锄、镐、刀、镰拿来，堆在炉边，请他们锻打修整。打铁的炉台，一时间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。
正午时分，到了饭点，铁匠们从车上取出锅碗瓢盆，就地生火做饭。有人和面蒸饼，有人切洗土豆，借打铁炉的旺火，不多时，蒸饼炖土豆便热气腾腾地出锅。三人捧着碗筷，吃得津津有味，饭菜的香气漫在炉台四周，围观的人都能闻到扑鼻的饭香。乡亲们站在一旁，看他们简单粗陋的吃食，看他们挥锤时彪悍有力的模样，看暮色降临，炉火依旧熊熊燃烧……几日相处下来，不少妇女看这几个小伙子年纪轻轻，却过得这般清苦辛劳，于心不忍，便把自家的烙饼、馒头、米饭和新鲜蔬菜送来。三位铁匠满心感激，连连道谢。
每日活计完工结算，三位铁匠从不讨价还价。给三角五角，他们不嫌微薄，给两三块，必定仔细找零，分毫不肯多收。若是为送过吃食的人家做工，他们便分文不取。可乡亲们也不愿占便宜，执意把工钱塞过去，非要他们收下。
往后闲暇之时，村民总爱围在炉台边闲谈。陌生与拘谨渐渐消散，大家海阔天空地说笑，炉台四周终日回荡着欢声笑语。
铁匠叮叮当当的锤声，打破了乡村往日的宁静。乡亲们心中生出由衷的敬佩与感慨。这几个年轻人，栖身在临时租住的茅屋草舍，吃着粗淡的饭菜，挥舞沉甸甸的铁锤，终日被汗水浸透，与繁重的劳作日夜相伴。这实实在在的艰辛，深深触动了乡里的父老。于是，乡亲们起得更早，下田劳作的时间更长，欲发勤勉地耕耘生活。平凡的日子，就这样悄然发生着改变。
一整个春天转瞬而过。三位铁匠，把全村千八百户人家的农具、家用铁器，尽数修整打制完毕。入夏，雨季尚未到来，他们收拾好铁匠炉，装满一车工具，与乡亲依依作别。一人掌车把，另俩人挽绳协力，车子渐渐远去，消失在乡间道路的尽头。
次年早春，他们又如约归来，搭起炉台，和久别的乡亲问好，叮咚咣当的打铁声，再次响彻村庄。
年复一年，岁岁如此。三位山东铁匠，为乡亲们带来便利，淳朴的村民也把他们当作了亲人。
直到1991年开春，他们最后一次来村里打铁。时代已然变迁，农业机械化快速发展，联产承包已走过十年，乡亲们逐步告别旧式农耕，传统铁制农具渐渐退出日常。炉火依旧燃起，生意却冷清。昔日众人围拢、器具堆积待锻的热闹景象，不复存在。他们苦苦等候三十余日，只有零星零碎的小活，再也撑不起往日的营生。初夏来临，三位铁匠收拾行装，辞别村落，拉上大车返回山东。
这一走，便再也没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