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生
秋风如信使，遥寄故乡情。一份沉甸甸的快递，伴随阵阵秋风，从冀东山区来到了华北平原。随之而来的还有母亲的电话，告知寄来了今年新打的板栗，并不厌其烦地讲述了要如何储藏和炒制。我一边听着母亲的“板栗食用说明”，一边拆快递。嘴上“嗯嗯”回应，心中却暗想：从小生活在板栗之乡的我，又怎能不知道板栗的相关知识？
“风林露圃天欲霜，柿红栗紫橘弄黄。”当第一缕秋风吹过，小刺猬一般的栗蓬便裂开了嘴，露出了紫色的栗果，一年一度的板栗采摘便开始了。在我的家乡，将这种全家齐上阵的活动，唤作“打栗子”。先是由树上的大人挥舞长杆将栗蓬打落，然后是孩子们在树下用脚将其碾开，将栗果捡入袋子，有时也会偷偷塞进嘴中。
新鲜的板栗即可生吃，只是由于饱含水分，口感清脆而非软糯，如同生红薯一般。虽比不上苹果、柿子那样甜蜜多汁，却也有着淡淡的甘甜，而且清香四溢，别有一番风味。
已将快递拆开的我，随手拿起几颗板栗，洗净后用牙咬开尚不坚硬的外壳，嫩黄色的栗肉便呈现在眼前，正如宋代方回的诗句“擘黄新栗嫩”。放入嘴中慢慢咀嚼，颗粒感十足，甜意丝丝。嗯，正是小时候的味道！这时，身边的孩子也吵着要吃。我将剥好的栗子送入他嘴中，孩子连称好吃。我笑道：“等板栗‘上糖’了，会更好吃。”
所谓“上糖”，是指板栗里面的淀粉转化为了糖分，从而变得更香甜。因此，刚摘下的板栗需要放置一段时间，待其“上糖”才能进行加工。但板栗是一个“娇气包”，对温湿度极为敏感，储藏不当极易变质。在我的家乡，传统的大宗板栗储藏方法主要是沙藏。父亲会将板栗洗净，挑出坏果，再与干净的河沙混合，放入缸中或窖中，并定期翻动。这种方法自然不适合住在城市中的我。
还有一种储藏方法，适用于数量不多的自留板栗，那便是《红楼梦》里提到的“风干栗子”。这种方法简单易行，只需将板栗放入筐子或网兜中，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，等待三周左右即可。风干后的板栗可以即食，味道十分香甜。还可以用于烹饪，母亲做的板栗炖鸡最是一绝，米饭或粥里放入几颗风味更佳。但性急的孩子可等不了那么久。于是我便效仿如今板栗批发商所采用的冷库法，用冰箱进行储藏，这样只需十天左右便可“上糖”。
板栗的加工方法很多，可蒸可煮可烤，最知名的当数糖炒板栗。但小时候的我，最喜欢的却是煨板栗，即将板栗埋入炉灰中，用暗火或余温慢煨。宋代陆游有诗云“地炉芋栗夜燔煨”，明代魏观也曾写道“炉香栗自煨”。可见围炉煨栗，古已有之，实属雅事。童年的我自然没有这种闲情雅致，每次只会焦急地坐在炉边。当那清脆的爆裂声第一次响起，我便迫不及待地“火中取栗”，吹去外面的灰，捏开硬壳，然后不顾母亲的嗔怪，一口将滚烫的金色栗肉放入嘴中。那种甜蜜和温暖，犹如光芒驱散了寒夜，令我终生难忘。
如今虽无炉子，却有了更加方便卫生的方法，将板栗洗净后放入电饼铛中即可。孩子一如童年时的我，焦急地站在一旁等待着那第一声炸裂。见此情景，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的“絮叨”。小小板栗，不仅富含营养，还蕴含着亲情、乡情和文化传统。我也应该将这份美好传承下去，于是便向孩子讲起了“板栗食用说明”。
希望有一天，能够带孩子回到故乡，亲手摘下那秋天的第一份板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