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铭骥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邯郸老家的朋友发来一张照片。蓝底白字的路牌上写着“幸福街”,路牌后面,一只捧着玫瑰的巨型小熊趴在居民楼的墙上,傍晚的暖色灯光勾出墙体轮廓,街上人头攒动。
朋友说,你从小生活的地方火了,四面八方的人涌来,有人专程骑40分钟车赶来“沾沾幸福”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看着看着,目光落在人群中两名民警身上,肩灯亮着。从事公安工作后,这成了习惯,看一张热闹的街景照片,眼睛总会先去收集关于警察的信息。
在我工作的地方,固安县南关夜市的晚上也是这样的。华灯初上,炸糕的香气弥漫开来,卖炸串的李大姐说,以前晚上收摊,总惦记着抽屉里的零钱,睡不踏实。现在放心得很——巡逻的警察、戴红袖标的街坊邻居都看着呢。
那些戴红袖标的人,是固安公安组织起来的。派出所民警牵头,把夜市保安、相邻商户、治安积极分子拢到一起,夜里在摊位间来回走。谁跟谁拌了嘴,谁喝多嗓门大了,他们先过去劝住,再给巡逻民警打电话。一场眼看要升级的纠纷,往往十来分钟就消弭了。
照片里,邯郸的战友们也在做同样的事。辖区派出所24小时安排人盯着监控,人流多了就加派执勤人手。有个民警说了一句话,我反复读了好几遍——“大家来这里,是向往幸福,有我们保驾护航,才不辜负市民的这份期待。”
这句话没有修辞,但把事说透了。
固安派出所副所长范明坤,群众都叫他“老范”。有一起纠纷我印象很深。租户张女士和邻居吵了起来,电话打到派出所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。范明坤到了现场,没说法律条款,没说谁对谁错,第一句话是“大家先坐下来消消气,咱们一句一句把这件事谈清了,别影响老人和孩子”。
就这一句。
后来双方被带回派出所,范明坤从邻里相处到拉家常式地说和,一直调解到次日凌晨5点,双方自愿和解。他又把张女士送到家门口,留了电话:“有困难随时联系。”张女士先后两次打12345表扬,写了感谢信,信里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——“他们的每一个举动,让我明白执法不仅有原则更有温度。”后来,老范这种邻里唠家常式的调解法被所里的战友总结为“近邻警务”——民警不把自己当外人,街坊的事就是自己的事,话才说得进去,理才讲得通。
今年以来,全局排查化解各类矛盾纠纷1000余起。数字落在纸上是一行字,落在现实里,是凌晨5点的派出所灯光,是村头巷尾一句“有事找老范”,是张女士写感谢信时一笔一画的认真。
我在固安县公安局办公室岗位工作,从阿勒泰的边境线到华北平原,刚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离群众远了,坐在电脑前整理材料,不像在边境时骑马巡边、顶着风雪执勤那样具体。后来慢慢明白了,那些汇总的台账、协调的方案,最终都会变成一线同事的一次上门、一次调解、一次深夜的守候。阿勒泰和固安,牧民和居民,形式不一样,落到地上是同一件事。
我又翻回那张照片。路牌在暖色灯光下很清晰,路牌下面,有人拍照,有人直播,有年轻人举着手机笑着往小熊墙绘那边跑。镜头没拍到的地方,是执勤民警站在人群中间,守护平安,目送一批又一批人来,一批又一批人走。
我放下手机,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,像一条安静的河。
工作后,我很少再回幸福街。但我知道那条街上有警灯亮着,和南关夜市一样,和范明坤凌晨送张女士回家的那条路一样,和每一个有人愿意守着的地方一样。
幸福街火了,但幸福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地名。它是一份承诺,是你走过一条街的时候,知道总有人在那儿守护,你不用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