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飞
我第一次登上雾灵山，是在14年前的一个深秋，越野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，从车窗望去，山峦层层叠叠，云雾缭绕其间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那个时候，我大学刚毕业，满腔热血，觉得守山嘛，无非就是看看树、巡巡山，能有多难？直到10余年后，我走过这里的每一条沟谷，攀过每一道山脊，才渐渐明白，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。
外人看雾灵山，看到的是美景；而我们看雾灵山，看到的是责任。这份责任，体现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。先说巡山。每天的工作从巡山开始，背上水壶，带上手电、警棍、急救包，沿着管片的线路走，少则十几公里，多则二三十公里，全是山路。山里的路，说是路，其实就是护林员踩出来的羊肠小道，有些地方得抓着树枝往上爬。
再说防火。防火是头等大事，尤其是冬春两季，天干物燥，一丁点儿火星子都可能酿成大祸。有一年清明节，我在进山路口守了整整三天，劝阻上山烧纸的群众。有人不理解，骂我们多管闲事，我只能赔着笑脸解释，把委屈往肚子里咽。因为我们比谁都清楚，一场山火意味着什么。
防盗伐和防偷猎，是另一场持久战。近年来，侧柏根被炒作得很值钱，总有不法分子铤而走险，半夜上山挖树根。初到派出所主持工作的时候，我带着同事去抓过一伙盗挖侧柏根的。我们在山里头蹲了三天，蚊子把脸都咬肿了，终于抓到了人，后来案子办得挺顺利，端了5个团伙，缴了400多块侧柏根。局里给我记了功。
这些事，说起来似乎惊心动魄，但其实我们绝大部分时间，面对的都是日复一日的平淡和枯燥。巡山路上，大多数时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，偶尔有掠过天空的飞鸟。寂寞，是我们最大的敌人。
刚上班的时候，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寂寞。年轻人谁不喜欢热闹？我一度想要离开。可慢慢地，我发现自己变了。我开始能听出不同鸟类的叫声，能辨认各种动物的足迹，开始期待春天第一批杜鹃花的盛开。逐渐习惯了早上被鸟叫吵醒，习惯了巡山时听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，习惯了夜里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。山，用它的方式接纳了我，改变了我。如今，当我站在某个山脊上，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，夕阳把远处的山峦染成金色，我会觉得，自己就是这山的一部分。有人问过我，后悔吗？说实话，后悔过。刚结婚那几年，两地分居，媳妇儿一个人在市里，我半个月才能回去一次，特别是有了孩子以后，孩子小帮不上忙，心里头五味杂陈。孩子慢慢长大，跟我也不太亲。每次我回家，她总躲在妈妈身后，怯生生地看我，像看一个陌生人，有一次我想抱她，她哇的一声就哭了。那个滋味，比冬天的山风还刺骨。
这些年，亏欠家里的太多了，可要说真的离开雾灵山，我又舍不得。舍不得什么呢？舍不得这里的树？舍不得这里的山？还是舍不得每天早上推开窗户，迎面扑过来的那股子松针和泥土混合的味道？我也说不清楚。今年秋天，支队来了个新民警，刚毕业的小伙子，跟我当年一样，眼里头闪着光。第一天巡山，他兴奋得不行，东看看西瞧瞧，一路上问东问西，走到一片树林的时候，他问我，这些树都是天然生长的啊？我说是，老一辈护林人一代一代接续守护下来的成果。他站在那里，抬头看着那些高大挺拔的落叶松，半天没说话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，我刚来的时候，也这样，站在林子里，抬头往上看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，碎金子似的。风一吹，树叶沙沙响，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。那些人，就是老一辈的护林人。他们把青春和汗水埋进了土里，然后长出了满山的树。我们这些人，不过是接着他们的路，往下走而已。
我是一名普通的森林警察，做着平凡的工作。我见证过它春天漫山遍野的花，夏天清凉的山风和潺潺的溪水，秋天层林尽染的色彩，冬天白茫茫的雪和凛冽的风。我会记得那些在山上度过的日日夜夜，记得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，记得那些平淡如水的日子，我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这座山里。这就够了。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：等到我退休的那一天，我想再登上一次雾灵山顶峰，希望那时我能对自己说——我无愧于这座山，无愧于这身警服，无愧于这片土地。山河无恙，人间皆安。为了这八个字，我愿意在这座山上，站成一棵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