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龙
小时候,我住在乡下,每年初秋的某个时间节点,家里是没有菜吃的。其时,菜园里的菜已全部收完,地里重新撒上白菜籽儿,再加上那个年代村里根本没有卖菜的,所以这一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没有新鲜蔬菜吃。这个时候,往往那些本来不会作为菜来吃的食物就临时客串一下,被当成菜来吃,北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北瓜,一种果实为圆筒形的瓜,成熟后表皮由青绿变成黄色,吃起来味道是甜的,口感是面的。在我的家乡平山,把这种瓜叫做北瓜,属于南瓜的特殊品种。南瓜圆滚滚地卧着,像乡下人揣在袖筒里的暖炉;北瓜则是一柱擎天的模样,挂在架子上,垂在墙头上,像一把把金色的棒槌,一锤一锤地,把秋天从暑热里敲打出来。
在我的家乡,几乎家家种北瓜,但却很少有人会在田地里面种,而是在自家院前屋后的空地上种。小时候,奶奶就是在我们家院子南墙下的空地上种。春末时节,奶奶在墙根下挖几个浅浅的坑,丢下几粒瓜籽,浇上两瓢水,便不再多管。可那北瓜偏偏是争气的,不几日,土里便钻出两片嫩绿的芽尖,像刚睡醒的眼睛,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。此后,它的触须便一点点地探出来,细细的,卷卷的,像是小手在摸索着墙壁。渐渐地,藤蔓沿着南墙爬上去,一天一个样,卷须如丝,叶片如扇,铺展开一片郁郁葱葱的绿,爬满整面南墙。到了夏天,叶子中间便开出了一朵朵金黄色的花,花冠宽大,像唢呐朝天吹着无声的歌,招来蜜蜂和蝴蝶,在花间忙忙碌碌地穿梭。
花谢之后,便结出小小的北瓜,青嫩嫩的,顶着花蒂,像一个个害羞的娃娃。它慢慢长大,颜色从青绿渐染成浅黄,最后在秋天彻底变成了金灿灿的橙黄色。那颜色,是阳光沉淀下来的颜色,仿佛土地把一整年的温暖都储存在了这瓜里。天气越来越凉,北瓜的藤叶渐渐枯黄,一个个金黄的北瓜便露了出来,高高地挂在墙上,矮矮地垂在架下,像一盏盏小灯笼,把农家院落的秋夜,照得暖融融的。
北瓜的吃法跟南瓜一样,主要跟小米或者棒子面一起熬粥。北瓜在锅里慢慢融化,粥变得黏稠且香甜,舀一勺入口,甜丝丝的,面乎乎的,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喝进了肚子里。
但在没菜的时候,北瓜又挺身而出,客串菜瓜。北瓜可以炒着吃,切成薄片,锅里放油,搁几粒花椒,大火快炒,出锅时撒一撮盐,那瓜片软糯中带着清甜,焦香里透着甘美。也可以做包子馅,北瓜擦成细丝,拌上粉条、鸡蛋碎,包进发好的面皮里,开始烧火蒸熟。熟了后,北瓜馅中的汤汁已经浸透了包子皮,咬一口,馅料绵软滚烫,汁水丰盈,比肉馅的还要让人满足。还可以熬大锅菜,红白喜事上,一口大铁锅架起来,北瓜切大块,与白菜、豆腐、粉条一同炖煮,火苗舔着锅底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北瓜炖得稀烂,融在汤里,让整锅菜都变得浓稠香甜。再配上刚出锅的馒头,呼噜呼噜地吃上两碗,那滋味,是庄稼人最踏实的幸福。
有一次,我在梦中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家里,南墙上爬满藤蔓,我知道有一颗金灿灿的北瓜藏在绿色的叶子下面,随风摇曳的时候,能看到它向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,仿佛在给我讲述一个关于丰收的故事。那故事里,有初秋的风,有南墙的影,有奶奶的白发,还有我端着碗,站在院子里,呼噜呼噜喝粥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