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金平
邢台城的柏油马路蒸腾着热浪，道路两旁的树叶蔫蔫地打着卷儿。我站在窗前，看着远处炙热模糊的天际线，想起六十公里外那片青峦——仙界山，于是打通同事手机，计划着采风行程。
当车停在仙界山脚下时，一股清凉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。我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，迎面扑来的山风，裹挟着松针与苔藓的气息，38℃的暑热，在这里被生生削去了12℃。这风不似城市里那种裹挟着尾气的热，而是带着水汽、湿润、有重量的风，吹在脸上像是一块浸了山泉的丝绸。
我们从仙界山南边的小径开始攀登。
石阶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，踩上去柔软而湿润。曲曲折折，转过一个弯，一抹艳红突然闯入眼帘，是一朵鲜艳的山丹花。这倔强的花朵从石缝中探出头来，五片花瓣像火焰般在阳光下跳动。
弯弯曲曲，眼前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山涧。桥身爬满青藤，石栏上刻着“过仙桥”三个字。我不由得笑了，难道从此桥走过，就成了仙人吗？
走过了过仙桥，钻过两个洞，七拐八拐上到山巅。站在一块巨石上，顿感风清气爽，那风像水一样从身上流过。眼前群山起伏，一望无际的绿，这绿带着蛮荒气息，仿佛开天辟地以来就未曾变过。
转身，沿着次顶层的小路，向北边树林走去。树木静静地散发着绿意，那些树干上爬满青苔和藤蔓，黄栌枝桠横生，五角枫的叶片在空中交织，筛下细碎的光斑。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扎根岩缝的崖柏，虬枝如苍龙探爪。林间空气湿润而清新，柏脂的气息在鼻尖萦绕。
行至山坳，一阵山风吹来，顿觉清爽，这风与山巅的不同，它带着松林的清香和脚下瀑布的水汽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“唰”地一下拂去身上的燥热。闭上眼睛，听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，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山林。
下山时选择了S形的天梯。这些天梯依山而建，时而陡峭，时而平缓，像一条蜿蜒的飘带缠绕山间。下行没几步，就见一道飞瀑从百米峭壁纵身跃下，水沫如碎玉般迸溅，织出一帘飘渺的雾帐。山风将瀑布的水雾吹散，细密的水珠扑在脸上，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。
沿溪流往下走不远，北山山腰挂着一连串大小各异的瀑布。有的如银河倾泻，气势磅礴；有的似珠帘垂落，温婉动人；有的细小，却灵动可爱，像顽皮的孩子在石间跳跃。可能还没到雨季，这些瀑布似乎都默不作声，最多也是小声耳语。奇妙的是，这一片全是吸水石，水流漫过嶙峋的石脊，仿佛银龙正在抖擞鳞甲。
来仙界山不能不去漂流。码头上，工作人员正在准备皮筏。我穿上救生衣，两人一个橡皮艇，随着水流开始了2000米的清凉之旅。皮筏时而平缓前行，时而急速俯冲，激起的浪花打在身上，顿感凉飕飕的，像是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。阳光照在水面上，碎成无数金箔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两岸的树影飞快地倒退，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，叫声被水声吞没。
途经四个阶梯水潭时，每一次坠落都引来一阵惊呼和欢笑。有几个调皮的年轻人，拿着塑料瓢，舀水泼洒，倒像几分过泼水节，个个弄得浑身湿透，却又忍不住大笑。
漂到终点时，仿佛所有的燥热都被这山泉水洗涤一空，心里莫名地畅快。泉水从发梢滴落，凉丝丝地滑过后颈，像顽皮的手指轻轻一挠。
忍不住笑出了声。狼狈是真的，可这透心的爽快，也是真的。
临走时，再次回望，午后的仙界山宛如一幅水墨画。衣襟上的水痕未干，袖口还沾着松针的清香，这份凉意成了最好的纪念品。
老子说“上善若水”，此刻方解其意：那穿岩不改澄澈的溪瀑，那漂流中纵情尖叫的游人，都在诠释着最朴素的智慧，真正的凉爽，源于同自然一起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