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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脉里的那盏灯

来源:河北法治网         2026-10-22 09:02

周宏伟

我家跟“教师”这两个字,是有缘的。

爷爷做过私塾先生,后来父亲也做了老师,母亲也是。去宗祠祭祖,族谱上明明白白写着,我是周敦颐先生的三十七世孙。那一瞬间,我站在祠堂里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书香延续了千年,到我这儿,却断了。我成了一个“开厂”的小老板,地地道道的俗人。

这些年,我出了两本书,发表了不少文章。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旁人开始唤我“周老师”。起初并未放在心上,叫得久了,心底反倒有些发虚。有的是客套,有的是抬举,也有人当真把我视作文化人。可我心里明镜儿似的:我哪里配称老师?不过是临近退休,才附庸风雅、提笔写作的生意人。“老师”二字,我实在受之有愧。

其实,对于教书这个行当,我从小是排斥的。父母年纪轻轻就做了教书匠,十分辛劳。我小时候,常常半夜醒来,看见母亲还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,父亲则在一旁刻钢板。那“吱吱嘎嘎”的声响,像一把锯子,来来回回,拉扯着我的童年。

我初中毕业时,嫂子、姐姐们都做老师,我只看到她们的辛苦,从来没感到这个行当有啥好处。年轻时我偏执地以为,教书的人如同困在院墙里,两耳不闻窗外事,孤芳自赏,与世事脱节,碌碌无为。那时候我常想,人活一世,总该做点轰轰烈烈的事,哪怕摔得头破血流,也好过一辈子困在三尺讲台上,把同一本课本翻来覆去地讲。

后来,我遇到了许多好的老师,才改变了我的看法。我的书法老师华复震,在黄石街做了一辈子的乡村教师,一块方砖、一缸清水,把颜体字练得端庄厚重、筋骨凛然。我至今记得,他握着我的手,一笔一画地教我写“鲁”字,说:“写字如做人,横平竖直,心里要有骨气。”我的语文老师华嵩元,本是个上海医生,却弃医从文,在小学讲台上站了三十八年。我至今记得,他在课堂上朗读我的作文时眉眼生辉的样子。一颗文心,就这样悄悄地埋下了。后来我才明白,教书的人是种树的人,他们种的树,要很多年后才看得见影子。

所以,当别人叫我“周老师”的时候,我脑子里浮现的,偏偏是华复震老师握着我的手的样子,是华嵩元老师眉飞色舞读范文的样子,是我母亲半夜起来批作业的样子。我拿什么去比?我写了几篇文章就成“老师”了?这称呼,我实在当不起。

话说回来,若真让我重新选一次,我会去教书吗?我回到办公室里,想了很久。茶凉了,我又续上。窗外那棵榉树上,长尾鸟跳来跳去,像极了当年在窗台上偷看我们上课的那只。我想起母亲晚年时,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。相册里全是她的学生,有的当了医生,有的当了工程师,有的也做了老师。她指着照片,一个一个叫出名字,眼睛里有光。我知道,一个教书人最高的境界,是把别人的孩子,一个个装进心里,然后慢慢等,等待开花结果。

我没有做成老师,可我的骨子里,到底还是流着“莲”的血脉。书香延续了千年,到我这儿,虽然换了身行装,可里头还是那颗文心。我写文章,做生意,一样可以教人做事,教人做人。只不过我的教室,不在院墙之内,而在江湖之上。

那盏灯,还在血脉里亮着。

关键词:责任编辑:柳红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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